一
虚构里。人设街17号。
我和小绿站在这被抹得花花绿绿的旧门牌下,徘徊了好久,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这是街长署。”小绿说。
但这圆筒状的图书馆一样的建筑却很难让人联想到行政部门。
接待我们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自从我俩进入房间,他已经在隔壁就某部小说的主人公父亲的姑妈的发型问题与四个年轻人吵了半个钟头了。
“人老了,辩不过后生们啦!”
“哪有啊,街长大人!我看您精力还很充沛啊。”
“今天只是做了两个斯泰俄家族的历史设定,照这个进度的话,工程又该烂尾了…”
因为有小绿在,老者很快办完了我们的登记。住处是街尾的65号。我本还想问问街长什么,可是身后排队的人群越来越多,我们只得离开这里,回到街上。
“小绿啊,这里的人们都在创作小说吗?那么这些设定…”
“按照一般来讲,应该是这样没错…然而…设定与否,都是无用的罢了。”这句话的语调平淡得出奇-甚至让我觉得这内容也应该被平淡无奇地理解才合乎常理。
“他们的兴趣并不在于,这些故事或者形象用不用在一部作品里,”小绿似饶有趣味地谈着,“而是,这过程本身才是有趣的——这才是重要的啊。”
我感到尤为疑惑不解。
“然而…一般意义上的设定的作用,难道不是作为一部小说、漫画的…”
“作用?你是说,作用?”小绿突然带着一丝似乎感到滑稽的腔调,冲着我说,“没有什么作用!只是感到不满时候的发泄情绪的手段而已。”
“这个年代,人人都想构建自己的幻想国。但没有哪个能以一己之力做出什么公之于众的东西——被封锁或甚被监视着的大多数市民,他们所能得到的资料本就有限,况且我们已经封锁了大部分通往外界的信息媒介。”
我更加疑惑不解。
“给这些原本是工人大众中最为不安的分子一个妄想的平台——人设街——发挥所有的创想去争辩和吵闹,和许许多多同好一起去讨论这件没有意义的事......对于他们而言,这才是生活。”
“如果真让他们团结起来,而有了真的作品去传播,那才危险——所以我们起初还准备着其它应对办法。”
“你是说…防止设定产生成品的法子?”
“是。比如说岗哨。”小绿示意我看路边。我这才发现,这条狭窄的街道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座红白相间的筒状屋子——然而里面却都是空的。
“后来证明这都是多余的——如你所见,”小绿的双马尾在我面前摆来摆去。“因为他们根本未做出什么像样的成品。而岗哨大都废弃了。”
我们停在65号牌前,小绿去开门了,我却呆站在这里,始终感到一种莫名的别扭。
第二天,我于是终于说服了小绿——退掉房间,继续赶路。我感到每停留在这喧闹的街上一刻都难以忍受。小绿并不高兴——直到好久以后我才知道原因——那些设定和永未完工的小说,大多都是关于她的。
二
清晨我和小绿走在另一条街上。
街角走来一个似乎因长期饥饿而摇晃不已的瘦弱身影。他径直冲我们走过来,正在我犹豫不决时,小绿却主动面对着那边迎上去——好像有种老朋友见面的错觉——尽管我印象里,她这样的大小姐的朋友都应该是红光满面的人民公仆才是。
“你们也是旅行者吧?”
沙哑却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传来。我才发现那是个年龄并不大的女孩。
“是的。你是...”小绿回答。
“我们是一样的受害者啊。”那个声音没有改变一如既往的兴奋感,继续有些急切地说着。我发现小绿没有摆出一副对待那些同志一样的常见的肃穆聆听的表情,却微微动了动嘴角,眼睛充满期待地盯着那个女孩。“什么意思呢?”
“统帝国的受害者!”我听到这句话甚至愣了半秒之久。“难道你没发现统帝国的罪恶行径吗?”女孩露出一副诚恳的表情瞟了一眼旁边的我,又走近了一步,“那些披着政府官职大衣却徇私枉法,依靠压榨可怜市民来换得自己坐享其成的东西们...”
小绿竟然还是那副期待的表情,并且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示意我不要冲动。我当然不可能不冲动——居然敢无视政府同志的威信并在大小姐面前说出这么...侮辱伟大统一共和国的言论来!说实话——我刚刚已经被这种不忍入耳的言论激怒了——我甚至左腿已经迈出去了,但小绿同志却显出若有所思并且甚至有让对方不得不继续讲下去的好态度——真是岂有此理!
“你知道么...我们看到的尽是假象!假象!”她愈加快速地吐出以下这些话:“他们的宏伟的人民团结的塑像和所谓的伟大变革的旗帜口号都是拿来糊弄不清其本质的愚昧市民的!我们不是只能听之任之的愚者——我,我看的一清二楚。运用隐秘的官府主义经过庞杂的三段运作,最终所有的中央财富都集中到了少数那几个我们拿来当崇拜对象的主要同志身上!萨鲁科波以及王德帕,斯密维各派系的运作部门!他们都是受到中央指示的直命同志,但是——你不知道的——他们都是最终的受益者,剥削掉所有七十六区的直接工作者的每一根骨头上的价值,然后堂而皇之地坐在最高指挥的染血王座上接受无知市民的朝圣!这是这个世界的悲哀...你必须加入我们,行动起来!现在!因为迫在眉睫的事情——最后选择书即将下达!别问我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我们从来没有过老师,我们自己的双手和大脑才是最高自由!大家没有时间了...我们在这个街的联系枢纽以及有上百个和你我一样的旅行者,被迫离开家乡的可怜人!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因为有布雷克党在,那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圣地......”
砰!
染血的枪管代替了那个女孩出现在我因愤怒而模糊眼前——然而不是我,却是小绿动的手。她在射击的时候甚至还带着那种看上去聆听教诲的...真诚的微笑。
我楞楞看着地下早已惨不忍睹的少女尸首,而小绿悄悄地擦着还滚烫的镇暴枪。“还是一样。”
“什么....还是一样?”
“说辞,脑子。”小绿没有抬头,将枪放回风衣,掏出手帕擦着身上的血迹,“最近虽然人数有所上升,但到底居然还是那群无知的孩子。”
“布雷克党...还是自称布雷克党,这一样的话我这个月已经听了四五十遍了,但他们却实际上从未有过什么像个样的组织,”她看了看愣在一边的我,“你一定又把她说的几百人的联系枢纽当真了?这样的话极具迷惑性,但事实上他们从来都是一个人。一个个在这里等待路过的人去诉说或者被抓住处刑。”
她开始继续走路,我顿了顿,跟了上去。“那...为什么开始时...”
“我想听到不同的说辞。我对待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可是他们无一例外给了我没有悬念的遗憾。”
“所有都是觉得自己无所不知,看穿了一切,觉得有能力独自唤醒那些他们认为愚昧的市民。拿生僻的字眼堆积出他们自以为得意的所谓思想。”
我回过头想看看那个少女的残骸时,却发现大风和夹带的厚重的灰尘早已将那裹挟地什么都看不出了...像极了曾经存在过的一种爬行昆虫,成对的腿盘在一起,蜷缩着灰暗的背,一遇到风雨灾害就这样来抵挡。
不过那种昆虫,据我所知,从没有在雨中活过一夜的。
三
虚构里。边缘街。
很多的人。
这是我走入这条街的第一感觉。似从广袤的荒漠突然步入原始丛林一样,倾斜的破旧的战争时代的遗址遍布。而从远处高楼撑起的台上到眼前乱砌的信号杆边,都蹲着和坐着市民。突兀的人群带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我不禁斜瞄着身旁的小绿-而她微微低着脑袋,拿风衣遮住长长的翠绿发髻赶路。从这里到街长署的车站不到几百米,我加快步伐,不去问什么,希望尽快离开这条街才好。
而另一个拐弯处,迎面走来一支长队-由几十名佝偻着的年老市民手持青色和翠绿的旗幡攒成的长蛇。旗子上以市民语写着“翠色日”、“绿节”之类的话。
“小绿。。。这些人是在庆祝节日吗?”
小绿也是一脸惊讶“啊,差点忘了。今天是绿节啊。”
“绿节?”
“对啊,市民们每个周期最盛大的节日呢-如果不是匆匆赶路经过这里,我们一定会瞧到好多精彩的市民表演什么的。。。”
“可。。这里怎么了?”
“哦,”小绿脸色可见地灰暗了下去,甚至带有不屑的语气,“刚刚一路你也见到了,这里是边缘。边缘没有节日。”
说起边缘,国家的课本上曾这样写,那是边境和恶劣环境中扎根的伟大街区。于是我仿佛有那么一点明白的意思。
“边缘的话。。。府内会派人进行文化建设的吧?若是不远的未来。。。”没等我从这样的遐想里回过神,耳畔轰然鼓起了一阵极为沉重的喘息-伴随着小绿古怪的回答:
“不会。这里是边缘。边缘没有节日。”
循声才发觉,那声音是刚才的队伍吹奏起了庞大的海螺状乐器-突如其来让我有呕吐冲动的波峰,不断盘旋在金属骨架的城市尸体的上头。身边的大小姐脸色苍白,用大衣将头裹得更紧,闷闷不乐地踱步。
“为什么?”“他们被节日抛弃。”
“抛弃?那是什么意思?”“因为-”小绿烦躁地甩动着翠色的马尾,“他们本来就是边缘的市民,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节日是市民的欢愉,而假使他们也能同样得到回忆和思考,恐怕会出大乱子。”
“而且,”当我不堪忍受这声响而捂紧脑袋时,小绿继续说着,“如你所见,同时还要以额外的痛苦加之于节日这个词语上,以致让他们对节日根植下痛苦的感觉,并不察觉这节日的其余含义。”
那么,这也是。。。
“这也是‘伞’的一部分。”
在车站的时候,不再有令人怵然的人群,我开始有闲暇去回想那些市民的表情-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些健壮而缄默的市民,双眼分明是无知的空洞。
那么。。。这就是边缘?
我意识到我所经历的这是何其怪异的旅途-虚构里-而当我抱着极大好奇和富有崇敬的期待第一次踏下列车时,我曾对其一无所知。
然而,这些话是千万不能让身边这位小绿同志知道的。
四
虚构里。
车站坐在疾驰的专列上向着此行的下一站前进。
左手边上可以看见将隐蔽在尘土里的几栋边缘的立方体尖柱。灰白和漆黑的合金构造的旧战争的遗址赤裸着躺在那边的河道里,卷杂着刚刚的那些可怕的黑死躯们。而奇怪乐器奏起的叹息依旧在耳边回响。小绿的脸色显得和往日不同的,极为倦怠,闭着眼睛。我则想着一个个的空洞和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神不断在我们二人的风衣上扫视的那些情形,这让我脑子里形成了一幅许多海螺状乐器并排在路边扫视我的古怪画面,使我头皮发麻。我喝着水,努力想去除这种无意义的幻想。寂静了一会后,我忍不住又向小绿同志发起了如下的愚蠢至极的对话:
“那个...刚刚您说他们的绿节是不包含节日意义的?”
小绿低着脑袋,我也顿悟她对我的这些追问早已厌烦。“边缘,边缘的事情就不要问了。”
我于是又扭头看着那些巨大的轨道支撑柱。
寂静没能持续多长时间,这天晚些时候驶入市民区的时候,专列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尖鸣,小绿也抬起头来看着窗外。我注意到市民区与众不同地亮起了整街的灯火,阴暗和令人昏昏欲睡的天幕上也远远挂起了许多灯柱,天上有热气球在亮着绿色青色的探照灯,和往上穿透的许多黄色光柱交错着,与车厢内的昏暗形成强烈的对比。小绿露出了久违的微笑,抓了抓头发,探着身子看着窗子外边的热闹景象。
“好久没在夜里看市民们过绿节了!”
“好热闹啊。”
“嗯,看那边的街长署,肯定会有晚会表演的。”
借着灯光,可见路边有一些着黑衣的古怪队伍也在默默行走着,穿过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走上了一座巨大的吊桥。我知道吊桥是公墓的标志。
“那些人.......”
“绿节的传统了,这一天除了要庆祝所有他们最感兴趣的东西外,还要同时祭奠所有悲伤不幸的东西,所以显得格外麻烦了——对于市民们。”
黑色的佝偻着的背影穿过吊桥,在被探照灯抹亮的城区上投下醒目的黑色影子,形成巨大的反差。使我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书中的一种古老民族的祭祀活动,上千人着同色的礼服,虔诚地行进在火焰照亮的山路上。
“悲伤和庆祝在同一天?”
“这是府里为了缩减因为节日带来的额外开支而作的决定。开始很多老同志不适应,提出意见,后来慢慢的也就适应下来了。”
“他们的一年里的庆祝活动就都集中在这一天了,一年唯一一次绿节,这天因此也格外地热闹呢。”
“这样吗。”
“好像因为这样的话,环保部的同志们每年也能减少不少麻烦的工作呢。”
我却分明在光柱的间隙察觉到了未名的叹息。是因为缩短的狂欢,还是聚集了同时两种感情的不适感,是什么原因呢?
这时候那些古怪的螺形乐器又分明在嘲笑似的扫视着我了。我于是不再转看窗外,感到倦怠,同时闭上了眼睛。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小绿好像又抓了抓翠色的头发,继续盯着外边的光柱,微笑着探着身子。
总之古怪的事情就快结束了,疾驰的专列就快到站了吧。闭着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