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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空
标签:小说作者:死神的幸福

黯淡的辉光…然后霎那间闪过我眼前的是,是一道碧绿色的身影。
碧绿的…影子?本来应该没有任何色彩的影子居然映成淡淡的碧绿。那么一恍惚的刹那,犹如漆黑夜幕里亮起的星辰,从我恍惚的漆黑视野里倏地飞过,接着就这样消失不见,又象那东西从未有过一样,漆黑和阴冷的视野…
啊…一如往日的刺眼的白光。最近我经常精神恍惚,晚上做些离奇诡异的梦。然而话说回来,根本区分不清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啊,在这样深入地下近百米的基地中…
来到这个废弃的反抗基地已经一周左右了吧,我轻轻按捏脑袋两边的太阳穴,期望这样有助于我摆脱这该死的起床后的恍惚和脑袋的阵痛。然后不再顾及什么诸如先穿上衣还是裤子这样的生活习惯,我伸手拿来就在床头的金属电筒——这样旧的型号也只有府外的人才用得到吧——捏在手里,感觉到电子回路和金属外壳轻轻碾着的咯兹声,好像在用破塑料布卷起一堆废铁丝的令人不舒服的呻吟。捻开上面的旋扭,于是一道惨淡的黄色光柱就扭扭曲曲打在了天花板上,暂时代替了基地备用电源点着的那几个苟延残喘的照明灯。
咳……咳。我摇晃脑袋,希望籍此缓解嗓子的堵塞感,然后可以说贴着墙站起来,忍着脚上几乎失去知觉的麻痛走到柜子前,拧开旋钮,很快摸到水瓶,喝下去,让那冰冷的液体穿透嗓子和胃,振作我的精神,接着慢慢挪到外边一间屋子去。
外边那间是我进来时候就看到过的早已不能使用的反应炉控制间,使用过的碘-131的粉尘洒落在地面上,
好像永不融化的薄霜,电筒透过那些被遗忘的粉尘照射在一个紫红色的手柄上。“D-002027反应堆。”我看到这行模糊的印痕,居然感到凄凉的可笑——D型号的反应堆不是早在第一次伟大战争就废弃了么,看来这遗迹的年代真是久远啊。想着我便伸手去触摸那些看上去脆弱不堪的裸露在空气中的电子元件,当我手接触到一节蓄电池上时,传来簌簌的脱落声,那再也支撑不了内部液体的金属壳在我掌心悄悄解体了。
腿部强烈的痛感使得我不得不暂停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我直起腰来(虽然这动作看上去很可笑),接着拖着疼痛缓缓走向下一间屋子。这里整间屋子被一个巨大的仪器充斥着,这是一个看上去像是浴缸的东西,四周接着许多看上去令人头疼不已的纠结缠绕的电线,内部有四个整齐排列的锈掉的金属弹片,那种一眼看上去就明白已经废弃至少几十年的弹射装置。这里是我进来时的房间,我抬头望望上方,某个显示器附近投出一束淡淡的光进来,料想那就是我来时候的入口了。我踩着咯吱作响的扶梯盘旋着向那边移动着,终于一只脚搭上了铁支架,双手一撑,翻入那个窄小的洞去。
我在洞里拿着电筒蠕动着往上,还好这个通风口不特别陡峭,使我能用这疲惫不堪的身子慢慢爬上。我感到肚子里一阵蠕动,料想应该会伴随着疼痛,可是很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感觉——也许忍受饥饿的时间过久了,我的这位老朋友也麻木不仁了吧。这么奇怪地想着,我终于攀登到了顶端,外部金属罩网早在我躲藏进来时就被破坏掉了,我很容易登上了那个顶子。眼前一下子涌入了大量的金黄色使得我略有些惊讶,接着我很快关掉电筒,双手捂住脸,仅仅用食指和中指间的一道窄缝向外看去。涌入眼帘的即是即便看上几千年都不会有变化的沙漠,风卷起沙丘向各个方向缓缓滚去,望上去像神话的巨兽群不知疲倦地奔跑,然后被甩在另一座沙丘上化作烟尘。
然而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仍然可以凭借双眼清晰看到远远的黑色建筑群——高大的简直戳入云霄的烟囱和反应炉顶端尖细的高塔。他们就在我所在的这片秘密基地的正北方向,那些仿佛是这个世界新建立起来的墓碑一样的该死的东西。适应了这样的黄色世界后,我慢慢放下双手,转身爬上背后的沙丘顶部。慢慢直起身子,尽可能的保持我的直立姿势往四周眺望去。或许我这样卑微的身影在浩渺的西南沙漠之中,像是一只愚蠢的爬上了别人餐桌的臭虫吧。我这样想着,环视了四周,然而除了北部那些像是显示器视野的滞留物一般巍然不动的钢铁森林外,实在找不到其它的东西——除了漫漫的黄沙和奔腾的巨兽般的沙丘。
接着我尽量坐下来,努力不去想双腿和肩部的疼痛抽动感,从左边口袋中掏出半张塑料纸背对着风看。这张残破不全的西部世界地图我已经在几个月里看过无数遍,并且上边还有油笔不清楚的许多记号——那是一个月前在另一个地下基地那里买到的笔做的标记。上边清晰绘制的大江的河道从这里穿过——即从我脚下的这片沙漠稍南一些的地方蜿蜒到西海去。不过从我这几天的观察看,也许这条“远古的丝巾”早已被工业区和漫漫的黄沙取代了吧。想来连这片大陆的最后一条河流都终于干涸了,我们还要反抗到何时......
我不知道今年在王府的历法来算是多少年,更不知道他们用过多少堂皇的年号称谓这个他们的盛世。我单单知道,我的第四南部反抗军已经完全被消灭掉了,像这流沙不留痕迹地化成了灰烬,没有谁会想到他们,包括府内外的人们都一样。只有我,曾被称作第四抗军左路的“赤色羽翼”,偷偷从伟大战争的战场上不惜以暴露主基地为代价逃命到这个荒漠之上......我的双眼早已干涸了泪水,我的脑中也早已把那些生死离别沉淀成异常干燥的粉末了,我知道, 如果稍微吹动一点微不足道的风进去,我的士兵和我的战争就会被抹除得干干净净吧。我实在找不到这场“伟大”抗争的理由了,一开始声称要三个月内夺取府权的第一西南抗军在与府军不到三分之一实力的军队战斗——史称“第一次伟大战争”中就很快土崩瓦解,其指挥官更是在府门前投降后被当场肢解——那段录像以后一直被府内外长期播放着,直到第二和第三抗军军团在难以被称作战争的“第二次伟大战争”中被府军全军屠杀。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的第四抗军也同样没能抵挡被肢解的厄运。仅仅第三次伟大战争打响后不到一周,先锋和我们的左翼都陷入府军包围当中......
不知何时我发觉我的双手早已紧握,十指扣住的皮带表面发出吱吱的微弱叹息。我不想再次沉浸在逃亡和背叛的苍白回忆当中,于是抬起头望向天空,天空同样和四周一样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土黄色,我仔细卷好那张皱着的塑料纸,装回裤子口袋里,沿着来时候的路线钻回这废墟当中。
这座废墟是我乘坐战机即将耗尽燃油时发现的,我以为这是另外一个完好的地下基地,于是将战机停靠在远处的塔楼下就直接进来了,不过看样子现在无论如何不能暴露在外界电磁雷达下活动了——像是刚刚的透气的行为想想也觉得可怕,如果那时候一枚飞弹刚好从这边路过,我也许就永远躺在那里了。不过我又想到这场战争已经濒临结束,毕竟反抗军队的主力已经被尽数歼灭,我们的指挥官也许也已经用化学电解液结束了生命了吧。这么想来,我应该是第四抗军的最后一名军官了吧。然而我这身躯和脑子,以及脆弱的勇气,恐怕再也指挥不了什么战斗了。这一周时间里,我每次都带着电筒在许多荒废的房间里来回寻找,然而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究竟要寻找什么——一个未接收的无线电信号,还是一架未曾试用过的作战机甲?我茫然听着每次碰过什么电子设备后它们迅速脱落的簌簌声,就那样在我耳边依次响起,似乎宣告着我的希望、我的意志、我的荣誉和我的身躯的土崩瓦解。那些枪械似乎靠着墙壁也在无声嘲笑我的怯弱和无知吧。
碧绿的像是丝绸一般划过我的视野的马尾长辫......淡淡的青绿色使我仿佛闻到了树叶的味道,青涩带着一丝甜蜜。恍如过电般的感觉,又出现那个绿色的少女的身影,在我的前面跳动着跑向一片灰暗的大地。我于是又感到撕裂般的绝望感,想要张口叫住她却无能为力。看着她渐渐跑进那黑暗,而惨淡的暗灰又覆盖了视野.....
黑色中惨白的照明灯依旧笼罩着我的躺在金属单床上的脆弱的躯体。已经是第10天了,大概。我不感到饥饿,只是被磁雷正中的双腿依然麻痛近乎失去知觉——然而居然依然有着知觉。我慢慢爬起来,在咯吱声中拿起电筒,打算像前几天一直在做的,到中间的房间去寻找水、食物和任何有意义的东西。不过这一天却大不相同。当我再次移动到中央控制室时,发现有几座塔楼已经塌掉了,断裂的管道把沙子带到了这里。虽然历经近半个世纪,然而这些反抗军的东西没有外力根本无法想象能够被毁坏。刹那恐怖感涌入我脑海。毕竟这里被发现了!我扶住边旁的碎裂柱子,可以清晰看到突如其来重压和腐蚀后的残留锯齿状外边。我呼吸者肺部残存的浑浊空气,跌跌撞撞地向出口那边跑去。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通过那条长长的隧道到达基地的另一端,只知道站在撕裂的门阀那边我一阵冷汗。我还有作为一个人的呼吸,还有疼痛使我无时无刻不忘记我还是个曾经的“赤色羽翼”,还有我的仇恨和茫然——然而这一切很快都将过去,很快。
我亲眼见过身边的机甲被“解放者”烧穿的残忍景象,那似乎被棍棒穿过的纸模型一般,所有护甲融化掉落的样子。然而不寒而栗的,眼前即是一片被“解放者”屠戮过的景象。到处都是黑色糊状的废墟,散落的芯核和溶解液。能看得出这里曾经是指挥室和军火库,不过现在只能看到偌大的黑色洞穴蜿蜒在金属构件的框架下。那无疑是解放者的融毁炮冲击留下的了。
我预料到府军到底会抓住我们所有人的。尽管一个时期我们暂时自由,但是我们很难有喘息的机会。然而这注定的命运终于落到我的头上了么!府军是杀戮的艺术家,一切都难以逃脱他们的炮火的攻击半径。我原来以为只有这样的偏僻的遗弃基地才会免除厄运,然而……我想到了之前在外边停放的战机,一定是他们发现了我的战机,不然如此荒废达半个世纪的基地,怎么会突然迎来府上的最强战力“解放者”的袭击呢。然而当我想要快些逃离到其它暂时安全的区域时,致命的声音在远处缓缓响起——就在前方的黑色之中,犹如猛然坳断钢铁时发出的迸裂的巨响,大量金属碰撞摩擦的呻吟远远传来,在这个已经夷为平地的指挥室中霎时间充满回声。它来了。
我的喉咙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也许并没有发出,只是我脑子的一下异动——不过我不再在意这些,因为我正尽全力踉跄地奔向附近的完好的闸门,期冀那些电子怪物没有发现我的生命波动存在。我在很短的时间内意识到,只有到达下层能使我短期内不会被融化掉,于是我用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撞击半打开的锈蚀的闸门,然后贴着墙壁从两道电池组架中间穿过,前边似乎是一个淡蓝的屏幕组,不过我该死的视力已经难以辨别那是玻璃幕墙还是水晶屏幕,我直接撞在那水晶样的东西上,接着碎裂的声音传来,伴随着远处背景音似的更加巨大的轰鸣声。那东西……应该注意到我了吧。我用奇怪的姿势从那道墙后的向下开启的门滚了过去,我不太期望下边有完整的战机或者掩体之类的东西,只是期望暂缓遭到电子怪物们融化的命运。然而下面却不是开阔的房间,而是笔直向下的岩壁。我毫无预备地从那里摔了下去。所幸在下边的倒塌的平台恰好使我缓慢落在一堆钢筋当中,而没有因撞击岩石而粉身碎骨。只不过这种方法依然使我的身躯承受了大量的冲击。我没有喊叫,虽然喊声对于那电子怪物来说没有任何帮助——它们没有听觉——然而这创伤相比于致我几乎残废的磁雷完全能够忍受。我静静等待终结时刻到来。
然后我的耳边在一瞬间失去了任何声音——在我正上方异常炽热的光柱正贯穿着这个基地连同那些坚硬的玄武岩,在短暂的时间里我的视线充斥着白色。胸口的衣服和皮肤应该已经完全被灼烧成灰一样的东西,而那是我最后感觉到的刺骨的疼痛。
我失去了知觉。
……
碧绿…碧绿和鲜红色交替出现在我视野里,我知道我正站在一座高大的反应塔之上,被悬挂着执行处决。可是碧绿的身影不断在远处闪现,离这里很远,却分明感觉是很近很近,近的伸手即可拽住她碧绿的裙子和飘逸的长发。我无力伸出手臂,想要呼喊却发现嗓子被什么阻塞。突然感到浑身被灼伤和刺伤的剧痛,我依然清晰可见前方慢慢走近的绿色少女,但是看不清脸,看不清究竟是在向我走来还是离我而去。脑中空白的得可怕,甚至一时间感到,那少女就是抓捕和审判我的恶魔——感到眼睛里可能渗出了什么,是血液还是泪水?我甚至不能够低下头看一眼自己,好像身子也被铁链束缚住了。少女手上举起了某些东西,我才突然发现那是一只螃蟹钳子状的利器,上面不知是螃蟹的血红色还是沾染了人类鲜血的诡异红色。我想要说话,但是喉咙中有火辣辣的刺痛感让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就这样走向无助的我,用钳子似的东西,刺入我的胸膛……什么东西被抽走的无力感……
“咳……咳……”
这是我自己发出的声音?我有点不相信自己会变得如此病弱无力,然而这确乎是我口腔的感觉。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努力想睁开眼睛,然而刺痛感慢慢蔓延了我全身的神经——大概吧,因为我浑身每一个地方都在疼痛着。但我确乎还活着?
“活着哟!”咦?这声音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被府军俘虏了?!旋即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什么东西簌簌掉落的声音。“这个人,你现在情况严重哦,我还以为你活不过半天来着……”我发现这说话的并不是冷冰冰的府内官员,而是一个娇细的女声。我努力想睁开双眼看一下,但是却连这一点力气都使不上。“那个,现在先养伤吧,在这个房间应该会很安全的……”说罢那个声音又渐渐远离我。看样子,应该是被什么人救了出来吧…可是会是什么人呢?这个少女是什么来历呢?我翻着脑海中残存的第三抗军的记录,但怎么也找不到大致符合这个范围的女孩。不过既然被救了,应该短期内可以安全了吧,我这么安慰着自己。
想起来我当时被一架“解放者”追击居然不死,我已经难以想象了。然而现在对方是什么人物暂时还不清楚,第三抗军是否已经全员牺牲现在更是未知数。难道对方想利用我套出抗军的核心基地?如果这样还不如当时一死了事……我欠下的债已经足够多,不能出卖弟兄再让他们成为府上的牺牲品……
这么我自己呆了一会,感觉舒缓过来很多,双眼马上睁开。迎来的是刺眼的白光……该死,又是这低劣质量的照明灯,我马上流下了泪,然而立即快速环视着周围。我似乎躺在一个普通的府内居民住宅里,那灯光渐渐可以感觉到暗了下来,四周天花板是一般的合金材料支撑的,我右手边临近小的圆形窗户,然而外边没有什么光亮透进来,想必处于半禁灯时刻吧。其余很是狭窄的一圈围绕起来的桌子和日常用具,左边是普通不过的一条长廊——一切都表明着这里只是一处没什么特殊的居民住宅。
我想抬起双手撑起来,然而冰凉的触觉和麻木的感觉使我意识到自己还在被疗养器治疗着。我费力地扭过脖子,看到左臂挂着的灰绿色吊瓶。我又放松了下来。既然对方已经把我在这样隐蔽的地方疗伤过了,那么应该对她有一丝放心了——至少在她回来之后不会对我有什么危险。我只是害怕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漆黑帽子们赶来收拾掉我这无助的生命……
好在我所料想的没有发生。在我凝视着天花板大概半小时左右,耳边就传来清脆的开门声。“我回来了!”充满清新的女声又响了起来。我扭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娇小的少女,宽大的工作帽下面是黑色的秀发,掩映着淡红色的眸子,穿着开发部的深蓝色工作服的身影慢慢靠近这边。看样子,是府上的人没错。但是她为何要救我?“你……醒了?看样子气色好多了呢。”说着她放下手中的一摞灰色盒子,坐在我这边的床上,看着我。
“那个……你是?”“我是,王府宇宙开发部东南第二大队第四分处特别开发组组长,格林丹。”少女一口气说了出来很多名词,不过我抓住最关键的就是——她的确是府军的人没错。我于是更加摸不着头脑。“是你救了我,对吧?”少女听到这句,显露出了略有些害羞的笑容:“是呢,没错!虽然你不是府内的人呢……但是我觉得既然战争已经结束,什么样的人都应该被救,是吧?”依旧银铃般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然而我却霎时大脑一片空白。战争,结束了?被视为拯救世界的最后一战,第三次伟大战争,就这样,结束了?我突然茫然起来,我努力想回想我出征前战友们的话语。“大家最后的努力就是这场战争了。哪怕它一点希望都不存在,我们也要坚持到最后一个人!”“我们是无所畏惧的伟大战士!”“王府已死,天下太平!”诸如此类的话语伴随着整支部队开往东北方的府内,明知几乎不可能胜利却依旧紧握朋友们的双手,明知很快会化作飞灰却依然挺起胸膛追寻自由……我不禁自嘲起来——我们在苦苦追寻的,能够实现吗?还是仅仅作为不甘心被奴役的自我慰藉?
“那个……你怎么了?”“没事,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我这样说着,却难以面对面前的这个府内人员——他们确乎是有信念的,哪怕是被强行灌输的被我们视作罪恶的府军的意志,那也是一种信念。然而我没有,我们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掉了——与其说是这次战役的失败之后,更不如说早在成立这支反抗联盟之前,就破灭了。我无力支撑这茫然无措的灵魂,没有信仰的行尸走肉。然而这个少女不在乎我怎么想的样子,只是笑着说:“这样啊,回忆过去是一件很美的事情呢……”说着,她走向那个难以被称作窗户的圆洞那里,只是呆呆盯着外边的黑,“我也总想回忆过去,可是没有这样的闲暇呢……”我接着扭过头去,少女的长发倾在她粗糙的工作服上,看上去那么像……那个绿影?看到我露出不解的表情,她忙说道;“那个,我在府内的工作就是为开发部搜集各种信息呢,所以说没有休息的时间……这次是特别批示的6小时休息时间,之后就要连续工作一周呢。”这么说起来她的工作也挺辛苦,不过她背对着我讲话的语气没有什么不快。“你……不会不高兴么?没有休息的话……”“啊,怎么会!”她突然转过身来对着我,露出令人愉快的微笑来,“为府上能够尽我的力,这是我们小小工作者的荣幸呢!”我这才明白刚才的那不是普通的微笑,而更像是表露出的一种崇敬之情,对于膜拜对象的出乎本能的崇敬。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露出同样的微笑,转过去和她一同看那漆黑的像山洞一样的窗子。
这么呆着,傻瓜一样听着屋子里不知什么机器运转不畅造成的轻微的咯吱声音。我不知道可以对眼前这位一心为府内做事的小女孩谈些什么——谈些什么只不过加快我死的日子罢了。我很清楚目前的状况,我作为一个战俘被她暂时保护起来,虽然她看上去没有伤害我,然而无论是对府军还是可能存在的残存反抗势力而言,我这个该死的战俘都是无关紧要——甚至应该尽早解决的人物吧。我于是自我嘲笑地晃了晃头,又盯着那窗子去看了。
不知道是黑夜还是白天,只是外边是一成不变的黑暗……黑的似乎要吞噬我和这个房间,吞噬我所有的思绪。我又不禁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叫格林丹的少女,她依然在那边盯着外边出神,似乎本来就应该在那,无论过去和将来,都一直保持那个动作……“漆黑是希望在泥沼中的残影……”我突然蹦出一句不知是谁说过的话来。当我意识到自己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时,她已经转过身来用诧异却含有几丝惊喜的眸子看着我。“你,你也知道海德斯基?”“海德斯基?”我的确不知道这句话是哪个无所事事的诗人在把目光投向天空的时候发出的感慨,然而那确乎是至少五十年前的天空了——我因而对这很是模糊,我无力用别的话来掩盖我这方面的着实一窍不通,只得问出这样一句来。可是格林丹她并没在意我问这句话时不确定的语气,自顾自地仰起脑袋,闭着眼轻轻念道:
月光轻吟在碧绿的晚波之下
他是端坐在松枝头的叙事诗
而漆黑是希望在泥沼的残影
只顾着咀嚼昨夜的一抹夕霞
……
我自然是听不懂什么月光是叙事诗之类的诗人的胡言乱语,海什么的司机我也一点也不知道,我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恩,真美的诗句…… ”“哈,我小的时候可是最会背海德斯基的诗句呢,他的作品集里边的所有诗我都能一字不差背下来!”她很容易满足的样子,愉快地跳着,舞动着双马尾跑过来,坐在床边对着我说。我这下子有些局促,只能看着她笑,她也咯咯笑着,一边梳理长长的马尾辫,一边轻轻念着。似乎听到了沉沉的汽笛声在远处响起——或许并不太远,只是在这样的时候响起,使我突然觉得,月光似正透过中央钢铁的巨大锅炉和反应塔的森林,静静洒向这边的小楼,穿过简陋的三层金属屋顶——覆盖我和格林丹的身躯,汽笛成了从前人们离别时分游轮的催促声……
……
晚风在光芒万丈的楼宇穿梭
漆黑?漆黑也不见了可笑的尾巴
月光由遥遥的水波渐近渐清
闪烁的是央钢那七彩的霓虹
霓虹?霓虹在楼宇间竞相地飞舞
银色的霓虹铸就了王府圣城
就连月光都无法平静地轻吟
因为崭新世纪就要悄然来临
……
我猜这一段是刚才那几句诗的后续,然而似乎我对它却陌生很多……我隐约记得那几句是我在没有参加反抗军前,在他们发的册子里面翻到的,然而后面却可以肯定一定不是这几句——我记得的,那士兵递过来的揉皱的复印纸上所写的:
月光轻吟在碧绿的晚波之下
他是端坐在松枝头的叙事诗
而漆黑是希望在大海的影子
沉默着咀嚼昨夜的一抹夕霞
今天是残暴之阳的最后喘息
野草正将荒芜扑向无尽大海
去祭奠旧日里被淹没的海堤
海堤?海堤是所有弄潮儿的噩梦
然而咆哮将随着压抑而爆发
然而咆哮已随着月色而传播
……
大概就能记到这里了,其实我是纯凭着上下句间的条件反射在心里默默背出来的。当然我对于这些艺术什么的不太感兴趣,可在四周全是帝国——当时还不能称作王府——的革命和部族斗争的宣传之下,诸如此类的难得的文艺作品更能引起我的兴趣,于是可能没多长时间,那薄薄一本的诗就被我滚瓜烂熟地背会了。但我难以想象在这种地方,那些旧世纪诗人的无病呻吟居然也还派上了用途。
那边的少女还在自顾自地仰着头背诵着字句,我在她句子间的停顿里听到传来的汽笛声愈加清晰,渐渐遮盖过了屋子里其他的杂七杂八的机器呻吟,我不禁抬头向声音来的那面墙的方向望去,她也终于从自我陶醉中暂时脱离出来,抬头看了看我迷茫的眼神,嘴角上扬。
“怎么样,这就是王府的工作铃!”
工作……铃?“那么说来,这应该是让他们起床去工……”“这是惯例啊,你……”她突然有些强硬地打断我的话后,又顿了下,说道,“啊,忘记你是刚刚回来的了。我解释一下啊,工作铃是府上决定的,为了让全部的工人换班时间一致,而新制定的日常特别规则。”我又一时语塞,什么“日常特别规则”之类的术语,鬼知道是什么东西啊——哦,或许只有府职人员他们自己才知道吧。没有理我,格林丹继续说道:“所以呢,每天所有部内的常规工作人员都工作8小时然后休息2小时,再进行机械体征训练。在神圣的王府之下才不会有以前那种工作后睡觉的陋习呢!”我终于发现一个现象,凡是讲到和王府有关的地方,她的表情都会突然肃穆起来,语气中略微带有一丝崇敬……这就是王府内所有人的习惯吗。然而对于我的话,谈到对于这个庞大令人窒息,而所有人又无能为力的世界领导者,我又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又能表现出什么丝毫的抵触情绪呢?
我这次没有抬起头用迷茫的眼神乞求她再讲解更多,只是咀嚼着她说的那些……是啊,王府内的工作者已经连睡觉这样的“陋习”都没有了,他们有的只剩下崇拜……崇拜,还有对于规则制度的无理由遵从。我不敢面对这样的对手,我的所谓的第四抗军和我们的所谓伟大战役,到头来只是一群从未进过正规军队的乌合之众所演绎出的一出戏吧……至于结果,那天对手第一发天雷火箭响起时,就已经注定我们的溃败了。可谓远古的履带式坦克和喷气战机,面对电磁立场下的“解放者”那样恐怖的电子怪物,以及它们背后的链条般的工业经济,所谓反抗只是螳臂当车——恐怕螳螂都算不上。
那个叫格林丹的女孩显然注意到我的心不在焉了,兀自嘟囔着:“什么嘛……人家说话都不听的样子,看来他是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我们的伟大程序了……”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把脸凑到我跟前,说:“你的编号是?”
“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要的是什么,然后意识到她应该是想问“你的名字是什么”之类的问题……果然她愣了一秒左右,就接着说:“啊不、不是……是你的你的名字是什么?”“哦,张得一。”“那个、得一是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她于是没来由地又努力思忖我的名字来由之类的无聊事情。不过假使她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也是好事——可能能增加些她对我的熟悉感,少几分随时准备被她供出去,被审判掉的担心。“啊,那个、得一,我马上就要工作去了,你暂且在我的屋子里居住着就好,那边墙上有营养物和调味,头顶有显示器,我可能一段时间不会回来了……”“哦,我自己照顾自己就好了……”“……”“谢谢你。”
她好像突然惊慌起来,完全没有了前几秒那种一切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别人对她说谢谢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只是快速点了一下头,蹬蹬地踏着照明灯的光晕走出走廊去了。只是在快要离开我视线的时候又说道:“不要轻易出去,如果被问到就说是H9的新雇员。”“哦。”
接下来她就离开了狭长的走廊。我没理由地对她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接着开始打量这个窄小的房子。接下来一段时间,如果不出意外,我将要在这里度过了。府内的一切在我参军前略有了解但又仅限于很少的范围,因此随意出去的话很可能被抓捕——或者至少会被审查盘问,到时候恐怕难以指望格林丹来救我了,所以还是顺从她的话,在这里呆着就好。令人有些头疼的那阵铃声已经停歇,我的耳边除了周期性的耳鸣外,听不到什么声音。好像这里是一个隔绝开来的密室一样,圆筒状的墙壁,低矮的天花板和令我感到陌生而局促的堆放着的电子仪器。
呆坐了一阵之后,我尝试着站起来,腿上麻痛的感觉似乎消失不见,让我居然有些不习惯。摸了摸胸口,也全无受过伤的痕迹。当我回过头打量我所睡的“床”时候,却发现它实际上是两个金属架子和里面一堆废旧导线组合成的平台类的东西,看样子是格林丹专门为我临时搭建的——她刚刚似乎提到他们没有睡觉的习惯。而且我接着又发现这屋子里除了我刚刚的位置以外,根本没有容纳人躺着或者甚至坐着的地方,仅仅中央的吊灯下有一块狭小的空地,显露出的整块的地板是看上去是像水泥的东西,不过有的缝里却隐隐透着一丝金属光泽,应该是回收的废旧材料什么的吧。这么环视一圈,原来这个屋子竟大部分是废旧的材料回收利用来的,唯独头顶的那个吊灯状的东西用明亮且优雅的弧形外壳凸显着它与周围的格格不入。格林丹说这是个显示器,如此无所事事的话,不如研究一下这个东西吧。我于是抬起头寻找可以开启这东西的开关,可是除了许多不必要的装饰性凸起以外,没有什么按钮或者旋钮之类的开启装置。瞪着这远古风格的吊灯模样的吊灯(姑且这么称呼),我无能为力。
不过正当我打算放弃的时候,那玩意突然闪起了红灯代替白光,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红光投射在下方的空地上,投射出了一个长方体的区域。我知道这是空气投影技术,因为脱离府前他们已经有这方面的突破性进展,然而我还没有在战场之外的地方见到这种技术。随着长方体的逐渐清晰,两个人被投影在那里代替了长方体。我认得那个高个的男人,甚至在这时我只有拼命扼住喉咙才不至于高声尖叫出他的名字。
王明赞。
“谐同局”最高指挥。那个打败我们的将军。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