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去翻看那张色谱图:红橙黄赭蓝紫黑。然而我突然觉得这其中似乎隐约真的缺少了某种本该真实存在着的色彩,一种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颜色。”
我是在清晨查找一本关于帝国编年史的佐证书的时候,意外翻到了这本奇怪的书。本子很厚,塞在一堆待处理的文件当中。后来我想起这似乎是我几年前从一个将退休的艺术教师手里买下来的——更确切地说,是作为附带品拿来的。封面是昏暗的黄色,两侧布满了蛛网般的折痕,似乎一双硕大而枯槁的手压在上面,对我说:“不要打开!”于是我带着歉意以及得以轻轻掀开了封面——后来事实证明这是个错的不能再错的举动。
封面一掀开就发出了轻微的叹息,接着从书上滑落脱离下来。扉页上写着书的名字——是个奇怪的古远东象形文,接下来跟着两个莫名其妙的符刻文。底下一行小字似乎是“献给XXX以及XXX的 螃蟹(?)来自XXX委员会”。随便翻了几页,发觉里面全是用古远东象形文写的,于是我决定去找一位有威望的古远东学教授朋友来帮忙翻译。
将封面仔细贴好后,我拜访了那位教授的小屋。快速翻了几页后,他站起来匆匆找出一本字典,连同那书塞给我,并且说什么也不愿再看那本书了。我于是带着懊丧回去,尝试着自己开始翻译它。
006页“?颜色的幼女/少女双膝跪着,然后有巨大的海浪覆盖着幼小的身体。突然从海中上方伸出了手,手把她紧紧?并且汇聚/凝聚成了使得黑色在片刻之内改变的一种光线……”
看起来像是一种古代的宗教的书籍,我暗想着。不过紧接着几页被撕去了,剩下来的书页却突然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底色,不像白色也不像黄色,一种使我眼睛突然之间不舒服的浅色调。适应了几分钟,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灰黑天空后,我才得以继续进行翻译工作。
019页“幼女/少女笑着对众人道:‘这不是灾难和魔鬼,而是一种非战乱/非暴力 的象征物。’众人却没有察觉事实的意图,几个年轻但愚蠢的大人走上来把?颜色以及衣服从幼女/少女抓去了。他们在?的深处,交叉状的行走物上把她……使用了?的爪子……”
020页“平息了战乱的世代在后续的一段时间里使用了一种统一形式的掌权/治理方法在核心处。但是高明的人的一种暴力昭示着它在?的世代之内会产生毁灭性的伤害……”
023页“塑像和也许……?快速传播着塑像意图的世代,已经存在着。而且这种意图必将永远存在于永恒的世代中。”这页有一张插图,用古代的海岛部族常用的画风,画着一个穿着长长衣袍,带着许多丝带的两个辫子的少女,眼睛画得极大,身形瘦弱,身旁则是一群在互相厮杀的男人。图像是黑白的。
我将这页合上,仔细想着有哪个教派使用过这样的民俗画风,但是几个猜想都被我否定——这是来自远东的宗教,因为泛欧和南部宗教的书籍,一定会洋洋洒洒地满是颂歌与祝词。
这么想着第三次打开书,迎面却是一张奇怪的色谱图。我一一对照着上面的七种颜色:红,橙,黄,赭,蓝,紫,黑,然而非但赭色被刚刚书页背景的那种明亮的令人不舒服的浅色取代,其后的颜色也并非蓝色,并且黑色从图谱上消失了。接下来的文字似乎是从这张图谱中替代了赭色的那种颜色解释起:“它是一切自然光的中央光,是自然界的最常见的光。这个颜色本身即是非战乱/非暴力的代表,以及轻松,开放的意图。在母体(?)里,?色的保证是平等意图的回归,并且它明显反对着核心里的一种对待众人的常见错误方法……因此,专门的掌权者需要去除这种色调,伴随着去除掉众人要求各自分开的管理意图和存在方式……”
我突然打了个冷颤——抑或是天气转冷的缘故,我感到火炉的热不足以使我暖和起来,匆匆把书页折起,起身去取了些柴火——而在添柴的时候不小心在左手拇指划了一个一公分的小口。
见鬼!不过好像暖和一点了。我把桌子搬近火炉,铺开书本,翻到了折上的397页:
“这种意图实际上是自然的,并且出生开始就具备着的。然而对于专门的掌权者而言,这种意图从根本上动摇了统一形式的基础。所以,从先前的历史可以得知:?色头发和衣服的幼女/少女是产生被用来进行情感修改的一种进程。掌权者试图改变了人们的本质并且使厌恶这些色觉上的意图趋向。使用管理者的幼女/少女来完成这个目标,在世界上……后来却失败了,但就从此地,掌权者听从了?以及?意图的内容,决定去除了这?色彩,从语言和文学上修改了关于众人的亲和力和众人对?颜色的从出生开始具备了的所有趋向,这是心理学上的……掌权者的意图不仅仅在于这种没有实际的征兆,而更加想的修改敌人的意图,使之完全从属于管理者的意图……”
我又回去翻看那张色谱图:红橙黄赭蓝紫黑。然而我突然觉得这其中似乎隐约真的缺少了某种本该真实存在着的色彩,一种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颜色。
“这不可能!”我又觉得火炉的热度不足以温暖我冰冷的手指,它们僵硬地连书页也翻不动了。我用打颤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按了按额头,发觉一层细细的冷汗渗出。而当我擦拭过眼镜再戴上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院子里摄光加热镜反射进来的光线,居然染上了那种鲜亮的颜色!紧接着——天哪!子里也尽是了那种颜色,就像是关入牢狱几百万年的恶魔被释放一般冲涌进我的屋子,歇斯底里。我从椅子上弹起,又急忙开始翻看那本书,却发现后边的页上尽是许多古远东的画,无一例外地——画上都有着长发的少女,少女的头发和衣衫的颜色都变成了那种该死的亮色……我知道我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全是,全是一样的颜色,诡异地令人着迷的颜色!就像是——打个可笑的比方——初春第一缕清风吹拂时的那种感觉。
我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时,眼前的颜色依然没有褪去。可当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迎面的党的旗帜:鲜明,热烈而高尚的赭色和黑色。下边是伟大的口号:“服从即理性,追随即胜利。”又是一个冷颤,跌坐进椅子中,我却觉得浑身暖和极了,刚刚鲜明的世界就像梦一般被驱除了、消失了、不见了。崇高的党又回到了我的心中。
我知道刚才是鬼迷心窍了。
我低下头冷冷地审视着那本书的最后一页——惨白的和无光的出版物发行编码下边写着“二零一三年二月八日”,居然是上个世纪的书。再往下一行是英文的:
“科幻世界出版社”
我又猛地站起来——半晌——还是坐下。现在书的每一页都恢复了薄弱不堪的那种印刷品特有的惨白了。我像见了瘟神一样用废纸快速把它卷好,和从未粘好的封面上脱落的碎片以及木屑一起扫到火炉里去。然后我才觉察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几天后路过老教授家去还书,才被告知老教授已经搬到了另一个区,他托邻居告诉我说,词典就让我留着吧,不要再去找他了。
又过了几天,我把那本词典也从架子上拿下来烧掉。后来我连院子里那个摄光加热镜也想办法挪到了另一个屋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