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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不存在格林达姆,只有一个来自“绿坝娘”时代的旧日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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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玩了一部叫《这里没有格林达姆》的国产galgame,以前就听说过这部,没想到steam上竟然有。整体玩下来,其实很没意思,时代烙印很重,一般新网民估计很多梗看不懂。很不幸,我是一般网民,所以玩起来很难受,因为好多地方看着都莫名其妙的。
但若是去除这些时代烙印,只从剧情本身看,我们还是能看懂一些的。

我们第一个要注意的就是格林达姆作为人造物的矛盾性。格林达姆是技术的具象化,她代表工具理性,但她在与男主的互动中逐渐萌发情感,体现技术产物被赋予人性后的内在矛盾。这种冲突暗示了技术本为服务人类而诞生,却可能因缺乏人性维度而异化;反之,若技术试图模仿人性,又可能因本质的非人性而自我崩溃,这体现为格林达姆因学习爱情导致自身毁灭。格林达姆的“和谐”能力代表一种强干预的技术理性,试图以单一标准净化复杂的人性。这违背了人性的复杂,用道家的话来讲这与“道法自然”的思想相悖。因此她的死亡,可视为系统因违背“自然”而受到的“反噬”。
格林达姆最初被设计为功能性的“和谐工具”,但她最具价值的,反而是那些“无用”的部分——因害怕打雷而显露的脆弱、学习爱情时的迷茫、做料理的失败。这些“缺陷”使她成为独特的存在,恰如庄子笔下的“不材之木”因其无用而得以保全生命、自成风景。技术的最高境界,或许不是极致的效率,而是容纳“无用”与“例外”的生态性智慧。而格林达姆为学习爱情腾出存储空间删除记忆的情节,呼应现代社会中信息过载与情感稀释的困境。技术系统追求效率而牺牲连续性记忆,恰如当代人在碎片化信息中丧失深层情感联结的危机。
不过在我看来剧情中展现出来的危机并不只有这一种,格林达姆始终存在身份危机。格林达姆作为人造生命,却通过学习渴望理解爱情、恐惧孤独、产生对男主的依赖。这引出了存在先于本质的哲学讨论。她违背了预设于程序中的人性,在与男主的共处中自我构建了一个新的自我。她的悲剧源于工具性与追求爱情不可调和的矛盾。而格林达姆关闭监控传输功能、自主选择学习爱情,体现主体性的萌芽。但作为被设计的产物,她的觉醒必然触及系统边界,最终导致自我崩溃。这隐喻个体在既定社会结构中追求自由时可能面临的系统性反噬。格林达姆大幅删除记忆后,她对男主的认知框架瓦解,两人的“共同生活世界”瞬间消失。这印证了现象学的核心——现实是主体间共同构建的意义之网。当共享的记忆和意义被抽离,即使物理躯体仍在,“关系”也已死亡。而她的死亡,从病理角度看是故障,但从心理成长角度看,却是突破预设程序、追寻更高存在意义的必然代价。这如同人类心理治疗中的“症状往往是对扭曲环境的创造性适应”。用一句话来讲,她的病恰恰是她活过的证明。
那既然格林达姆是一个人造之物,那男主对她的感情是”真实“的吗?换句话说若情感对象是程序模拟的产物,情感本身是否贬值?作品通过一周目结局提出一种可能,那就是情感的价值不在于对象的本质,而在于主体投入的真诚与行动。格林达姆虽为虚拟存在,却真实改变了男主的人生轨迹,这呼应现象学中“意向性”理论——意识通过赋予对象意义构成实在。在胡塞尔的现象学中,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男主对格林达姆的情感,并非源于她作为人造人的客观属性,而是源于男主意识持续投向她的意义构建活动。格林达姆的“存在”在男主的意识中得以丰满,这揭示了所有关系的本质:我们爱的永远是自己意识所构建的“他者”,而非客体本身。

男主从废宅到为爱主动选择人生道路,经历从“逃避自由”到承担责任的转变可以视为一种觉醒。游戏初期,男主用经典的废宅生活来填充空虚,是典型的“逃避自由”状态。格林达姆的闯入,以其不可预测性(傲娇、崩溃、失忆)打破了他封闭的世界,强迫他走出自我中心,进入一种“我-你”关系。这种关系要求他持续选择、回应、承担责任,从而治疗了他的存在性孤独。男主扫描到招聘邮件纯属偶然,格林达姆被送到他家也是意外。这体现了佛教“缘起”观。然而,正是这段偶然的关系,改变了男主的人生轨迹,赋予他全新的生命意义。偶然的“缘”催生了必然的“业”,这体现了存在的神秘与深邃。
而他的觉醒始于对空虚生活的厌倦,终于对技术与人性的深刻理解。这一过程暗示:真正的自由不是无限欲望的满足,而是在面对必然性时仍选择创造意义。而作为工具,格林达姆的命运已被预设,但她仍以自我删除记忆为代价尝试突破边界。这种西西弗斯式的反抗,揭示了生命的意义在于对命运的抗争过程本身。
而男主与格林达姆的关系,可视为一种“后人类亲密关系”的预演。当技术能制造出足以引发人类情感投射的智能体时,我们对其负有何种责任?二周目结局研究所的欺骗行为,正暴露了现有伦理框架在面对新生命形态时的苍白与滞后。格林达姆注定消亡的结局,使男主与她共度的日常才显得格外珍贵。这就是“一期一会”:每一次相遇都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当结局必然到来,唯一能把握的就是相遇时的全心投入。男主在最后时刻的吻与承诺,正是对这种精神的践履。
此外,二周目结局还揭示格林达姆的数据早已备份,悲剧仅是吸纳男主的“骗局”。这不仅打破玩家对情感真实的预设,更讽刺了技术权力以科学之名操纵人性的冷酷。科学家的口号“为信仰而生,为科研而死”成为工具理性异化的终极体现,信仰沦为对技术控制的狂热,科研脱离人文关怀。研究所代表技术官僚体系,将男主与人格林达姆皆视为实验数据或工具。他们的欺骗行为揭露了技术理性中隐蔽的权力操控,以“进步”之名剥夺个体的情感与选择权。开头的传销场景与研究所的骗局形成闭环,暗示技术崇拜与资本逻辑的同构性:两者皆通过虚假承诺诱导个体自我工具化。
而游戏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格林达姆的“死亡”与“复活可能”,挑战了以生物学为基础的生命定义。她的存在状态游移在“物”与“人”、“程序”与“灵魂”之间,迫使玩家思考生命的本质是连续的意识体验,还是可中断、可备份的数据?

但我们必须指出,作为一部Galgame,却又通过“系统崩溃”“记忆删除”等设定,揭露了此类游戏中情感模式的机械性与可操纵性。二周目揭示了一切都是为了吸纳组员的骗局,更是对玩家情感投入的辛辣嘲讽:你在剧情中体验的纯爱悲剧,不过是上层叙事者的一场实验。那我们沉浸在虚拟叙事中所获得的情感体验,其真实性与自主性究竟有多少?
另一方面,作品将复杂的“技术异化”议题简化为个人悲剧,将系统性矛盾归结为个体情感救赎。男主通过“投身计算机专业”解决问题的结局,恰恰落入技术万能论的窠臼,仿佛技术造成的问题只需更高超的技术就能解决,回避了对技术权力结构的根本性质疑。而且作品对“和谐”技术的讽刺停留在网络梗层面,未深入探讨审查制度与个体自由间的哲学张力,削弱了其作为政治隐喻的批判力度。
此外,格林达姆的“爱情学习”被呈现为系统过载的直接原因,这隐含了一种还原论倾向:将人类最复杂的情感简化为可量化的“数据存储问题”。这种设定实际上暗合了技术理性思维,与作品表面主张的人文主义自相矛盾。而作品一面强调男主和格林达姆的“自由选择”,另一面却用“系统预设”“过载保护”等设定暗示决定论框架。这种哲学基础的摇摆导致核心悲剧缺乏说服力:格林达姆的崩溃究竟是她自由选择的代价,还是程序决定的必然?
男主的情感转变也缺乏扎实的心理描写,从“废宅”到“为爱觉醒”的转折依赖程式化的日式叙事套路,削弱了存在主义选择的严肃性。

结局的处理也不尽人意,研究所对格林达姆的欺骗性操纵本应引发对“创造者责任”的深刻拷问,但作品仅将其处理为反转,消解了伦理严肃性。科学家“为信仰而生”的宣言成为空洞反讽,却未导向对科学伦理的实质性探讨。男主作为“受益者”,从未质疑自己与格林达姆之间的权力不对称性(尼采主奴道德),作品却将此美化为“日常喜剧”,淡化了其中物化生命的伦理问题。
而作者通过研究所讽刺工具理性,但整个叙事逻辑却依赖工具理性思维:格林达姆的价值被量化为“存储空间”,情感被建模为“可学习数据”,甚至人物的意义也由其功能定义。这种批判者与被批判者的同构,使得作品陷入自我解构的虚无。
而男主选择计算机专业以复活格林达姆的结局,充满一厢情愿的浪漫主义,回避了技术复原中的本质难题:即使数据重建,意识连续性如何保障?记忆备份是否等于生命延续? 这种简化处理,实则是用情感鸡汤掩盖了技术哲学中的“忒修斯之船”。
此外也是最经典的Galgame(或者说ACG文化)的通病,格林达姆作为核心女性形象,其“觉醒”始终围绕对男主的依恋展开。她的核心冲突本质仍是服务于男性成长叙事的工具:她的死亡是为了促使男主“成熟”,她的存在价值最终由男性的拯救意愿定义。而频繁出现的“扇巴掌”梗和黄色误会,延续了日式ACG中“暴力萌”和男性受虐幻想的陈旧范式,将性别权力关系包裹在“傲娇”标签下,未对其中隐含的控制与暴力进行真正反思。
而开头的传销讽刺看似尖锐,但将其与研究所并置,实则模糊了两种权力,商业欺诈与技术官僚的本质差异,沦为泛化的“社会黑暗面”吐槽,缺乏针对性的批判锋芒。作品批判传销组织的“吸纳组员”,但男主通过情感依恋“拯救”AI少女的叙事,本身也是一种情感层面的“吸纳”——将“他者”转化为自我救赎的素材。这种叙事未脱离宅文化中常见的“自我中心式拯救幻想”。

后来,在我玩完以后,我了解到这是“绿坝娘”的一个二创,而格林达姆是绿坝娘的英文谐音,时至今日,依旧有一批人在做绿坝娘的二创,一方面这说明绿坝娘作为一个文化符号依旧不失活力,另一方面,这也减弱了绿坝娘原本的讽刺性。作为娘化形象,她本身就是亚文化的一种反抗,与那个时候的杨永信,陶宏开,刘明银,那个时候反应网民心声的《网瘾战争》,与某个不能说的存在,共同构成了独属于那个时代的印记,是成就了无数人也毁了无数人的互联网开端。但这,就是另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血泪故事了。

《这里没有格林达姆》游戏作为绿坝娘二创,本身便是对技术权力的戏谑解构。格林达姆的和谐能力原本用于删除色情内容,但她最终因爱情这种更复杂的人类情感而崩溃,暗示试图以简单技术手段规范复杂人性的不可行性。这使作品超越个人悲剧,成为对技术乌托邦主义的隐性批判。
另一方面,作为绿坝娘的二创,作品本可对2009年绿坝事件背后的网络管控、技术民族主义等议题进行尖锐反思。但实际上,它仅借用其符号,将政治技术工具转化为“萌化”角色,本质是对敏感议题的去政治化消费。
因此它最终呈现为一则充满时代局限性的文化症候:在2013年那个移动互联网勃兴、技术乐观主义与焦虑并存的节点,这部同人作品敏锐捕捉到了某些关键问题,却因作者驾驭能力的不足、ACG形式的限制以及文化环境的潜意识约束,未能走向真正深刻的批判与建构。它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早期技术文化讨论中常见的浅尝辄止与浪漫化逃避。但同时,我们必须承认,作品的思想矛盾本身,正是那个时代大众面对技术浪潮时普遍困惑与幼稚的真实写照。
无论如何,小绿与这部作品让我们记住了那个时代,在荒诞与理想主义的21世纪初,那些在互联网拓荒,为我们开拓了新时代的第一批网民。